直的背影,裴颜偶尔会感到心头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陌生的波动。
那是对一个迅速崛起的、令人惊叹的“同类”的侧目,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在意。
季殊确实变了。
她对暴力的态度,已从童年噩梦中本能的排斥,转化为冷静的“掌握与应用”。她领悟到,力量本身并无善恶,只看持有者的意志。
她欣赏文学艺术的静谧之美,也同样欣赏格斗中力量与技巧迸发的暴力美学,欣赏子弹划破空气的轨迹那种冷酷的精确。
这两种看似极端的美,在她心中奇异地共存,塑造出她愈发深沉内敛的气质。
她越来越像裴颜,却又截然不同。裴颜是外放的冰山,压迫感与冷冽气质浑然天成;季殊则像收于鞘中的名刀,平日透着些许慵懒的沉静,甚至有些漫不经心,唯有需要时,才会露出锋芒,那锋芒锐利无比,且因平日的隐藏而更显慑人。
她的人格特质愈发鲜明:深刻洞察人心,富有创造力与远见,能轻易理解复杂概念与人性幽微。她情感丰富,原则性强,同时又高度敏感,注重细节,追求完美,且一旦决定便果决实干。
这些特质在她身上自然地融合,让她在校园与训练场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里游刃有余。
与此同时,她还开始利用裴颜给予的网络权限,自学更多看似庞杂的知识——国际关系、国际法、金融动态、尖端科技趋势……她筛选信息的标准很明确:对裴颜有用。
她想成为裴颜手中最锋利的刀,最有价值的人。
一年时光,在季殊沉默而飞速的成长中流逝。
十四岁生日这天——其实是她被裴颜带离地下搏斗场的纪念日,裴颜将这一天定为了她的生日。
黄昏时分,季殊被唤至书房。
宽大的实木桌面上,静置着一个深蓝色的丝绒长方形礼盒。
“季殊,过来。”裴颜朝她招手。
季殊走近。裴颜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支钢笔。笔身是深邃的墨蓝色,似有星辰暗蕴,造型极简而优雅。裴颜取出笔,递到季殊眼前。笔夹上,一行极细的拉丁文刻痕在灯光下微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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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循此苦旅,以达繁星。”裴颜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入季殊耳中,重重敲在她的心上。“这条路你走得很好。这支笔,配你未来要书写的篇章。”
季殊双手接过,指尖触及微凉的笔身,却能感受到其下蕴含的千钧重量。
这不是普通的礼物,而是认可与期望。
接着,裴颜看着她,深灰色的眼眸中情绪翻涌,最终沉淀为一种郑重的温和。
“还有,”她顿了顿,清晰地说道,“从今往后,不必再叫我‘家主’。”
季殊呼吸一滞。
“叫我‘姐姐’。”裴颜的唇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无论在私下,还是在任何人面前。”
姐姐。
这个词在季殊胸腔里轰然炸开,化作滚烫的洪流,瞬间冲垮了她所有努力维持的平静外壳。
漫长的四年,从“家主”到“姐姐”,这两个字代表着距离的消弭,代表着身份的转变,代表着她终于,在某种意义上,被纳入了更亲近的范畴。
她用力握紧了手中的钢笔,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却止不住指尖的细微颤抖。
喉咙发紧,眼眶发热,但她最终没有失态,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起依然湿润却亮得惊人的眼睛,看向裴颜,用尽全力让声音保持平稳,却依旧泄露了一丝颤抖的哽咽:
“是……姐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