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嫣没躲,报复似地在他掌心里蹭了蹭,“丰乐居今日上新菜,我给你留一份。”
“好。”
日光渐盛。
盛安街上鞭炮声声,锣鼓喧天,震得丰乐居的窗框都在响。
是隔壁金玉堂终于正式开张了。
金玉堂二层高的彩楼欢门下,特意支起了一张红木大案,摆了条一丈长的长方匣,里头铺着碎冰。冰上堆叠着如同玉牙般的茭白、粉嫩的莲藕,还有刚从地窖里起出来的冬笋。
伙计甚至还在上头殷勤洒了水,看着水灵灵的,透着股诱人的光泽。
“瞧一瞧看一看咯!金玉堂新店开张,冬日里的鲜货,今日免费试吃!”伙计扯着嗓子,手里的铜锣敲得震
天响,“走过路过别错过,哪怕不吃饭,进店尝一口鲜也是好的!”
这一嗓子把半条街的魂都勾去了。
年关过去,青黄不接,百姓嘴里正缺这一口鲜。
街上的行人纷纷驻足,不敢置信地往前挤。
“真的免费?这么好的茭白白给?”
“不仅如此!”
伙计见人多了,指着后巷那几口咕嘟冒泡的大锅,“东家体恤大伙儿,后巷还有海鲜滚粥!里头放的是干贝、海米和大虾仁,只要十文钱一碗!先到先得,晚了连汤都不剩咯!”
一时间,金玉堂门口人潮汹涌,挤得水泄不通。
反观隔壁,门可罗雀。
虞嫣的熟客,首饰铺子的梅掌柜背着手踱进丰乐居,听着隔壁热热闹闹的锣鼓声,看着她这边冷冷清清的大堂,忍不住叹气:“虞娘子怎么还坐得住?听说后巷抢粥都抢疯了,那海鲜粥我也闻了,确实香。您这儿要是再不想个辙,怕是连熟客都要被勾走了。”
柜台后,虞嫣笑笑,低头只顾用细布轻轻擦拭着一只盒盖。
梅掌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柜边整整齐齐码着起码二十只一模一样的素漆盒,但食盒也太小了些,巴掌大,顶多装得下一碗米饭的量。
他摇摇头,“这么点东西,哪怕做得再精,顶什么用?这大冷天的,谁不想吃得热乎饱足?”
虞嫣没解释,接了梅掌柜的点单,往后堂报。
报完了,朝早已整装待发的阿灿点了点头。阿灿二话不说,将那些精巧的食盒搬上了一辆不起眼的板车,盖上棉被,悄无声息地拉着车往西城门去了。
同一时间,西山湖面。
现下不如夏秋热闹,湖上却依然有很多船,且多是豪掷千金的画舫与官船。
一是孤山探梅的雅客,以及耐不住性子的纨绔。
孤山梅花正开得如火如荼,陆路难行且拥挤,讲究的人家多半会包条船,一路赏着残雪与梅花,听着琵琶小曲儿,玩乐一番。这批人最是清贵阔绰。
二是年后复工的官宴。
各部衙门与商行刚过完年,正是一年宴请酬酢最密集时。外头酒楼喧闹,反倒是湖心那些挂着厚重帷幔避风,内里烧着红泥小火炉的大船成了谈事佳处。
船上自然是不缺珍馐美味的。
炙羊肉滋滋冒油,浓白鱼汤在红泥炉上滚了一遭又一遭。
可就坏在太足了。
刚过完年,这群人的肠胃都被连月的肥甘厚腻填得死死的。
船舱里炭火烧得旺,酒气熏蒸,再看着窗外千篇一律的残雪江景,桌上窖藏了整个冬天,早已失了水灵劲儿的萝卜杂菜,只觉得舌底生涩,心里头那是燥得发慌。
就在这时,一叶轻舟破水而来。
船头没挂招牌,甚至连个吆喝的人都没有,只插着一束凌寒怒放的红梅。
“那是什么?”
一艘挂着户部徽标的官船上,刚升了职的赵员外郎推开窗透气,一眼便瞧见了那抹红。
阿灿谨记着虞嫣教的,表现得不卑不亢,长篙一点,将船身稳稳靠了过去。他双手捧起那只素漆盒递到了船窗边:“天寒地冻,我家东家请贵人以此物佐酒,名为咬春盒。”
赵员外郎好奇地揭开盖子。
一股清香飘来,充斥着酒肉浊气的船舱里,仿佛真的吹进了一股清爽的春风。
并不是什么大鱼大肉,几朵梅花和碎冰之上,卧着几片嫩得几乎透明的生藕,两枚莹白如玉的剥壳菱角,还有一小碟淋了桂花蜜的茭白。
红梅,粉藕,白菱,这碟东西看得人分外舒心。
赵员外郎迫不及待夹起一片藕入口。
咔嚓,清脆,甜嫩。
没有一丝过季老藕的厚实和土腥气,那是刚从温泉暖塘里挖出来的鲜活劲儿,带着微妙的芬芳清甜,瞬间驱散了舌尖上的烦闷。
“好一个咬春盒!跟春盘大不一样。”
赵员外郎还没咂摸过味儿来,藕片已经化在嘴里了,他意犹未尽地看向食盒,却发现藕片已经空了。周围一众下属正眼巴巴地看着他,有些好奇。
这……这明明是他为了庆贺升迁才设的船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