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丰乐居这个月攒下的利钱,一粒粒银角子倒在柜台上,发出清脆而坚定的声响,“涨一成太多,半成,我现在就付定金。”
虞嫣磨得陈掌柜同意了,外头的天已经擦黑了。
巷子口停着那辆熟悉的驴车。
柳思慧正站在车旁,赵承业替她挡着风口。
两人低声说着话,一人低头,一人抬头,远远看去,仿佛一幅融洽静好的夫妻画卷。
“阿嫣,这里”
柳思慧瞧见了她,笑着招手。
待虞嫣走近了,上了车,才发觉柳思慧今日的气色格外好,眼角眉梢都透着喜气。
“你俩这是遇着什么喜事了?不告诉我。”
“不是什么大事。”
柳思慧握住她微凉的手,塞过来一个还温着的汤婆子。
“谁说的没大事?”
赵承业坐在车辕上亲自赶车,插了话,声音模模糊糊隔着挡风帘传来,带了笑意。
“我来这边,南北货收得差不多了,刚同慧娘商议好,趁着年关丰乐居歇业,慧娘的母亲腿脚大好了,就带她们去澄州。我家那边比帝城暖和,过冬舒服,也是想趁着过年,把婚事定下来。虞娘子放心,成亲之后,我还来帝城这边跑商,不会拐了你的左膀右臂跑路。”
柳思慧静了静,没反驳,转头看她。
“阿嫣不是说过年也要带老太太去明州舅舅家吗?明州澄州都走水路,我想着都是顺路,你我不若同船,路上也没这么闷,我还能送你和老太太下船。”
澄州远一些,再坐船多三四日。
虞嫣略一思索就答应下来,看出了思慧的犹豫。
澄州路远,山高水长。
赵承业一个外乡人,家底又不在帝城,即便带着阿娘,这么没个名分就跟着走,总归冒险。但要是不去亲眼看看,见过赵家高堂,这亲事也是成不了。
驴车晃晃悠悠,到了丰乐居门口。
虞嫣和柳思慧下了车,目送赵承业重新驾车离开。
赵承业走之前,看了一圈还未开晚市,就在丰乐居前头徘徊的食客,笑了笑,“我赶回菜行和兄弟盘账,你们这啊,有一会儿好够忙的。”
说得没错,即将就是晚市上客了。
柳思慧踏步进去,急匆匆扎起衣袖,要到厨房去,却被虞嫣拉住了。
“阿嫣?”
“你跟赵郎君去,怕不怕?”
柳思慧默然片刻,“我信他待我好是真心的,但澄州没去过,到底是心里不定。”
“赵记菜行的东家是他同乡挚友,是他在这里的依靠。那我们让他这同乡做个保山。”
“保山?”
柳思慧一愣,虞嫣继续说道,“那家菜行是他同乡买了下来的,一时半会儿跑不了。签保书是聊胜于无的保障,不在于事后追不追究菜行,全看他这个同乡敢不敢签。”
“你要是怕伤了跟他的情意,我就说是我多管闲事的主意,你不知道。”
“你这样,我都不想嫁了,就想待在丰乐居哪儿也不去。”
柳思慧半开玩笑,思忖一番点了头,“好,我想要这个保障。”
“那我现在就去。”
“这么急?”
“盛安街越夜越忙,不如早些去。”
虞嫣回后堂动笔,写了一份措辞严厉的保书,直接从后门出去,雇车直奔赵承业他同乡的那家菜行。
抵达时,天色已暗,菜行前头的店门上了板。
“绕去后巷,你就停在巷口等。”
她对车夫吩咐,从巷口跳下车,抬脚慢慢走进去。
后巷的货棚还亮着几盏昏黄的风灯。
几个菜行伙计在忙碌,虞嫣没惊动人,绕过堆积如山的菜蔬和木架子,正想找那道温文尔雅的身影,却听见了一声催促:“动作麻利点!磨磨蹭蹭的,赵承业,真当自己是大爷呢?”
她脚步一顿,隔着凌乱的竹筐缝隙,看见了赵承业的脸。
催促他的人穿着普通布衫,看起来也是伙计。
“这批货卸不完,今晚也别想走。”
“这就来了。”
赵承业脸上没什么表情,伸手解了领口,把那件天冷时常穿的兔毛青缎褂子小心翼翼脱了下来,用一块布包好,郑重地放在高处的干净架子上。脱去褂子,里面露出一件半旧的靛蓝绵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