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砚舟在萧云琅的声音里一点点睁大眼,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指尖颤了颤。
“你在乎我,在乎柳鹤轩,但是你不信我在乎你。”
萧云琅问:“你寻死的时候,想过什么,想过自己吗?有那么一时片刻,想过留下来的人吗?”
江砚舟愣了愣。
他想说,我没有寻死,我是去救人。
那时候也没有别的法子了啊。
马匪可能在短时间内把柳鹤轩他们都杀掉,要说救人,似乎确实没有别的办法,但江砚舟却并非身在死局。
别的人质可以死,却没人敢动太子妃,他若活下来做人质,周旋一二,等一等,也许就有转机。
可他那么干脆抹了脖子,就是根本没把自己的命当回事。
所以江砚舟肯定是没有想过自己的。
至于有没有想过其他人……
他想过的。
想过柳鹤轩平安了,也……想过萧云琅。
割开脖颈那一刹,虽然因为之后很快就晕厥,留给最后一抹思绪的时间很短。
但有那么片刻,他想的不是能不能给萧云琅交代、对不对得起他,而是单纯地涌出了不舍。
……他还没见过萧云琅披甲的样子呢。
萧云琅看着江砚舟怔愣的眼神,忽然从袖中滑出一把防身的短刀,在江砚舟根本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抵到了自己的脖子上。
银亮的刀身映出了江砚舟惊恐的脸。
江砚舟嗓子里滚出嘶哑的惊呼!
他慌忙挣动起来,伸手拼命想去抓萧云琅,但萧云琅一手握刀,单臂还能把江砚舟压住了,不让他扯到伤口。
江砚舟瞳孔骤缩,他不明白萧云琅为什么突然这样,他想摇头,却动弹不得;努力想要说话,但张嘴只能发出哀哀的气音。
他够不到,只好抱住了萧云琅压着自己的那条胳膊,榨出绵软四肢里为数不多的力气。
别、别,江砚舟红了眼尾,用眼神祈求着萧云琅放下刀,别——
萧云琅的刀在脖颈间一划。
江砚舟嗓子里呜咽的请求戛然而止,寒芒闪过的那瞬间,他感觉自己心整个摔在地上,停了。
巨大的惊骇冻地他浑身僵硬,好半晌没能动弹。
直到萧云琅将刀子扔开,而他看到了萧云琅完好无损的脖子。
刀当啷掉在地上,江砚舟手脚一软,险些忘了怎么呼吸。
他急喘几口气,无助地抱住萧云琅手臂,像是抓着救命稻草,好似险些溺毙在风雪里的人,红着眼角,嗫嚅着薄薄的唇瓣,就这么惶恐可怜地望着萧云琅。
萧云琅眼眶也干涩,江砚舟睡了两天,这两天里,他几乎就没合过眼。
“刚才那一下什么感觉?”萧云琅哑着嗓子问。
江砚舟手脚发颤,顾盼间总是藏着星子的眼中逐渐漫上一层薄薄的雾,美人眸中噙着水光,将落未落。
他吓坏了。
那一瞬间,江砚舟明白了,什么叫肝肠寸断。
他轻轻抽气,萧云琅拂开他额间的发:“这些天,我反复被这样的感觉碾压。”
大启的储君,未来的千古帝王扣住他的手指,两人惊惧微消,颤抖通过手心互相传递,狠狠撞在彼此心坎上,撞得心肝脾肺肾都痛不欲生。
萧云琅这辈子第一次求人。
“……江砚舟,我求你好好顾着自己,别再轻易放下自己的命,你要是没别的念想,就当是可怜可怜我,成吗?”
江砚舟心口缓缓一跳。
他觉得茫然,又觉得难受,死死拽着萧云琅的袖子,不肯放松。
他在乎其他人,也知道萧云琅对自己好,但是他童年刻下的本能、他的伤口让他不敢去奢望,奢望世上有人真的能不计得失在乎他。
所以谁给他一点好,他就成倍还回去,却不要求对方继续对他好,只希望偶尔能看着对方就可以。
没人对他这么好过。
没人用这样的方式直接贯穿他的心脏,用感同身受告诉他,我比你想象中更在乎你。
萧云琅,那个他只想默默瞻仰他背影的萧云琅,毫不犹豫转身,在他面前舍弃骄傲低下了头。
只是为了求他好好对自己。
江砚舟忽的疼极了,眼前不知怎么就开始模糊不清,他好像看不见了,只得更加张皇收紧抱着萧云琅的双手,他眼睫一颤,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无声从眼尾滑落。
接着,有人用手指擦过了他的眼。
“……怎么哭了?”
江砚舟失神地抬起眼:我哭了吗?
可是,可是殿下,你的声音听着才更像落了泪。
江砚舟一双眼水雾氤氲,泪决了堤,像断了线的明珠颗颗滚落,沾湿了乌黑的睫,洇红了修长的尾。
他哭得无声,他的心还没有完全挥开尘埃,但仅仅是一个口子,就足以让这具迟钝了十几年的身体,第一次为他自己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