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熙向来工作认真,说好了会在下班的时候给阮仲嘉解释,中间的时间就认真练功、排练,复盘之前的演出,一直忙到准时打卡走出新希门口。
阮仲嘉尽管被吊得心痒痒,也不得不佩服他过人的意志。
“所以我们是要找个方便讲话的地方吗?”
公司楼下都是装修建材店,再往远点走就只有老式大排档,阮仲嘉想想那种大圆桌,好像不太适合聊天。
“你有空陪我去接一下爷爷放学吗?”
梁文熙所谓的接放学,是去社区长者中心接全叔回家。
司机将二人放到路边,对面就是老人家去消遣的长者中心。
恰好旁边有一栋老牌影院,两层楼高的外墙正悬挂着热映电影的巨幅广告,是骆应雯和徐栋明的双人海报,《索命》两个字尤其亮眼,左上角还特别提示:柏林影展,载誉归来。
不过看了一眼,阮仲嘉就随着梁文熙的步伐往长者中心走去。
大概是刚刚结束今日课程,好几个老人家在入口处围着一名佩戴丝巾的女士问长问短。梁文熙同对方打过招呼,带着阮仲嘉进去,在一间功能室外站住。
“阿熙今天怎么来晚了,”有老人家认得他,“全叔见你还没来,跑到后面空地去打乒乓球啦。”
是社区中心后面的露天场地,有乒乓球台,也有羽毛球场地,已经是下班时间,陆续有居民来消遣。
空地上立着两把麦克风,旁边还有高胡,扬琴,色士风等乐器。这个私伙局看来已经开始,穿着花衬衫的中年女人站在麦克风前,双手叉腰,唱得正起劲。
她唱的是平喉,气息不稳,甚至有些野路子,但胜在感情充沛,身上有一股洒脱劲儿,吸引着不少人驻足观看。
“凉风有信,秋月无边……”
竟然是《客途秋恨》。
阮仲嘉脚步一顿。
那把色士风应该是旧货,吹出来的音色有点哑,原本悲凉的南音在这个女人略显粗糙的嗓音里,少了几分哀怨,倒有一种在泥泞里打滚过后,拍拍裤腿站起来的豁达。
这和阮仲嘉记忆里的《客途秋恨》截然不同。很久以前,家里也有人组这种局,风流倜傥尤其钟爱地水南音,说那是广府人的bes。
那时候家里出入都是文人雅士,星光熠熠,唱的是风流雅趣,而眼前这个女人,唱的是生活。
一曲终了,围观的几个阿伯稀稀拉拉地鼓掌,女人拿起保温杯喝了口水,笑着跟伴奏的大叔开了句玩笑,眼角眉梢挤出来的皱纹都透着生动。
那种长在地里的,粗糙但是生命力旺盛得吓人的唱法让他忘了此行的目的。
他走了过去。
“你对这个有兴趣?”梁文熙有点意外,“每天都有人组局,不是专业的,就是唱着玩,图个开心。”
私伙局那几个人见到一个戴着棒球帽的年轻人走来,以为不过是路过,谁都没有在意,还在商量下一首唱什么。
没想到阮仲嘉开口:“我能跟你唱一曲吗?”
那女人愣了一下,随即爽朗地笑了:“靓仔,你也想试一下?好啊,你会唱什么,《香夭》还是《分飞燕》?”
阮仲嘉正了正帽舌,微微低着头,轻声道:“我看你这里有色士风,那就唱《胡地蛮歌》吧。”
他说话十分温柔,娓娓道来的,声线很特别,伴奏的大叔听他点歌,似乎是个懂行的,你望我,我望你,一时间也形容不上来。
“没想到你还挺识货的,可是我只会平喉,我们俩组不了局啊。”女人笑说。
阮仲嘉看着她,眼神在帽檐的阴影下格外清亮,他诚恳道:“没事,我唱子喉。”
女人挑了挑眉,没再说话,朝旁边大叔使了个眼色,乐器声起,她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一叶轻舟去……”
那是阮仲嘉人生中第一首学会的粤曲。
那时候的阮仲嘉小小一个,嗓音黄莺出谷般,长辈都喜欢逗他玩,说他眉梢眼角有天赋。外婆是文武生,因此大家都撺掇他做花旦。
他站在阮家宅邸会客厅的中央,昂贵的波斯真丝地毯上,像个精致的玩偶一样,学着大人的模样端起手,摇头晃脑地唱。
当时他只觉得词藻华丽,也不求甚解,好似只要功架起来了,就能博得满堂彩。
回忆浮华如梦,不觉间女人唱完一段,阮仲嘉下接:
休涕泪,莫愁烦。
人生如朝露,何处无离散。
今宵人惜别,相会梦魂间……
没有了华丽的舞台和服装,没有了周全的音响和灯光,剔筋拆骨,只将最原本的歌词端上来。
站在屋苑围绕的社区长者中心水泥地上,温热的风夹杂着不知谁家炒菜的香味吹来,词从嘴里出来的瞬间,他忽然明白,“人生如朝露”这五个字,原来是有重量的。
他没有摆架,也没有做手,只是单手插袋,另一只手随意地扶着立式麦克风,站姿也很随意,像海旁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