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翊病重的消息像插了翅膀,只用了一上午就传遍了全京城。
早晨时靖远侯府内外还是一幅井然有序,下午侯府的门槛都要被踏烂了,连带着城西这一片都难得的车水马龙。
京中朝中各种人揣着他们各自的心思,提着自己看似精心准备过的礼盒,全都想趁着这位新晋太子的师长抱恙时表一表心意,好一朝攀上东宫与靖远侯府的关系。
府门外挤满了低声的议论,假意的关切、刻意的叹息混作一团,将午后京郊的宁静搅了个稀碎。
这些人左等右等,也只等到丞相府的马车在街前缓缓停下,车帘掀开,魏谦一身深色官服踏下车来,不怒自威,街道的吵嚷声立马有了收手的征兆,自发地给他让出一条道来。
魏谦站在阶前,目光扫过门前乌泱泱的人群,只这一眼,门外这些喧哗声便停了下去。
“陛下随后就到。”他一摆手,吩咐自己的侍从将围在外面的人全部遣散了,“谢翊需要卧床静养,非亲近友人一概不见,靖远侯府人手不多,顾不上门口这点事。诸位都是明白人,该知道陛下眼里揉不得沙子,待会陛下来了,看见这闹哄哄乱糟糟的,像什么话啊。”
魏谦话说到这份上,再赖着不走便是不识趣了。
挤嚷人群开始有些松动,有人讪讪地行礼告退,还有人不甘地望一眼紧闭的府门,终究还是散去了,魏谦看了一眼渐渐恢复秩序的街道,叫侍从继续好好盯着,这才转身叩响了门环。
府门开了一条缝,门房探出头来,见外头来访的是魏谦,忙将府门打开,“魏相,主家刚才还说您怎么还不来呢——”他在前头领路,“来,这边请。”
萧桓也听说了消息,处理完朝中政事之后亲自出宫到靖远侯府探病,皇帝坐在床边的圆凳上,一身常服,未戴冠冕但掩不住周身的帝王气度。
谢翊则虚弱地躺在床上,素白的中衣领口松垮,半截锁骨与肩膀都露在外面。
萧桓看他着弱不禁风的模样,啧了一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让他只露一颗脑袋在被子外面。谢翊的脸色与唇色本就是全是病态的苍白,这下几乎就与浅色的床品融为一体。
“这次如果真撑不过去,你反倒是省心了。”谢翊沙哑着笑笑,“心腹大患没了,还不用背个残害忠良的骂名——咳、咳,真好。”
“放你的狗屁。”萧桓伸手在他额头上探了探温度,“还有力气挤兑人,说明离死挺远。”
从宫里一并带出来的太医跪在床榻前,三根手指搭在谢翊手腕上,眉头越皱越紧,半晌,他欲言又止,不敢言语。
萧桓盯着太医这吞吞吐吐的模样,耐心一点点耗尽,“诊了快一炷香了,”他的鞋尖不耐烦地拍打着地面,恨不得给眼前这个磨磨唧唧的太医一脚,“他是得什么病了,你这么说不出口?难不成是怀——”
“旧疾复发。”
谢翊抢在太医前头开了口,偏过头,视线从床顶的帷帐上转移到萧桓脸上,病中声音虚浮,谢翊还是一如既往漫不经心的调侃着,“病根是冻的。去年冬天从北疆一直到京城,冻得就剩一口气,然后又被人关进地牢屈打成招——也就是我命大,没死成。”
听他又提起这段往事,萧桓的脸色立即沉了下来,看谢翊如此病重,也没像往日当场发作,“你是真能记仇啊,这都过了这么久?”
“记什么仇啊、咳咳咳——”谢翊突然开始剧烈的咳嗽,仿佛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整个身子都在颤。
萧桓扶着他的肩膀,拍了拍后背顺过气,好一会儿谢翊才缓过来,喘着粗气,“陛下私库里那些珍贵的药材,这时候别舍不得了,不如都拿出来给我补补吧,反正我这身子骨往后应该也带不了兵了——这下您也放心了不是?”
萧桓用晦暗不明的目光盯着他,手指在膝上轻轻敲打着,好像真的在掂量将自己私库里那些药材如果全给谢翊喂下去,谢翊多久能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