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彦珩透过床帷缝隙,看见两名亲兵小心翼翼地抬着一个木桶进来——说是浴桶,看着竟比寻常泡脚桶高不了多少,他已觉不对。
待三人退至门外,他裹着锦被挪到桶边一看,里头的水竟是连半桶都不到,且水面上还漂浮着些许未滤净的草屑。
细看之下,水底沉着的那些说不清来历的渣滓,更是让他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这水与他在侯府惯用的、清可见底的兰汤相比,简直如同泥浆!
“放肆!”他当即勃然大怒,“你们竟敢这般糊弄本世子!”
“小的不敢!”那侍卫连同两名抬水的亲兵扑通跪地,惊慌告饶,
“请殿下息怒!这、这已经是目前能调用的最高配额……是、是沈将军未来十日的份例啊!”
穆彦珩怔在原地,将几乎脱口的斥责生生咽了回去。他垂眸盯着水面上如同云母碎屑般缓缓流转的杂质,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似的难受。
侍卫以首贴地,在门外诚惶诚恐地等了半晌,方听得里头传出一声轻应:“知道了,退下吧。”
穆彦珩刚忍着不适草草沐浴完,付铭便拿着一封泥金请帖寻了过来。
“昶府派人送来的,邀你我过府一叙。”付铭将请帖推到他面前,“我方才便是想找你商议去昶府拜会之事,没想到他倒先递了帖子。”
“我们?”穆彦珩擦拭发丝的手一顿,“他已知晓你我身份?”
他们入塞北不过短短两日,昶君实的消息竟这般灵通?
“知道。”见他不动,付铭只得将请帖展开,指尖点着其上一行小字,
“这上头清清楚楚写着邀你与我同往,他何止知晓你我身份,就连沈莬今早离府入营的消息也一清二楚。”
穆彦珩闻言不由蹙眉,后脊无端泛起一丝寒意,对这一仿佛有双眼睛在背后时时窥探的处境颇感不适。
不过转念一想,倒也没什么奇怪——
想必是方今禾在替他们求取雪魄莲时,已将一切和盘托出。再则,昶君实作为一方父母官,若连辖境内来了什么人都不知道,反倒不合常理。
“收拾收拾,便动身吧。”付铭正色道,“昶君实身为塞北大都护,总揽边疆军民政务,兼任抚慰各部族之责。与沈莬一个镇守前线,一个安定后方,正是相辅相成。”
见穆彦珩若有所思,他又压低声音道:“我们若能与他交好,不仅可在塞北得其庇护,将来或许还能在关键时刻,助沈莬一臂之力。”
说到此处,穆彦珩忽生出一丝疑虑:“昶君实不也是‘魏陇四将’之一,为何不让他亲自领兵,朝廷反而要舍近求远,另择武将前来?”
付铭摇头叹息:
“此事我曾问过文斌。据他说,昶君实在当年与柔然的一场恶战中双腿重伤,已无领兵作战的能力。皇上感念其功勋,特封了大都护一职,命他管辖后方。”
眼见着约定的时辰将至,付铭心下不免有些焦灼。
他身为此行唯一的长辈,纵使素来不擅交际应酬,也断不敢将“登门献礼”这等要紧事,交给穆彦珩这个不着调的主。
早在离开荆州前,他便料到必有拜会昶君实的一日。为此,他从穆文斌处探听到对方双腿患有旧疾的消息后,便精心备下了几味对症的名贵药材。
这送礼一事,讲究的便是“投其所好”,唯有送到心坎上,方能显出十二分的诚意与敬重。
他将这番道理说与穆彦珩听,谁料后者闻言嗤笑一声,评了句:“老古板。”
付铭问他有何高见,他却又不肯说。只简单问过昶府家事,得知昶君实有一独子,名唤昶观复。
此子年已二十有二,却连个正经官职也无,穆彦珩当下便知——此人定是同自己一样,是个爹疼娘爱、不学无术的纨绔。
临行前,他自去包袱里翻找半晌,也不知藏了什么物件在袖中,一路上嘴角总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付铭被他笑得心里发毛:“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以他多年来对穆彦珩的了解,但凡这小子露出这般神情,接下来不是要让人“大喜”,便是要给人“大惊”,断不会老实待着。
此番与昶君实的初晤至关重要,可不能让这小子乱来。
“放心,本世子自有安排。”穆彦珩抬手在虚空中指了指他,“老的归你应付。”
“至于小的……”他说着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襟,眼底掠过一抹狡黠的笑意,“就由本世子来收服。”
第91章
昶府
穆彦珩与付铭领着两名亲卫,载着满车厚礼如约而至。马车刚在昶府门前停稳,一道身影便自阶前迎了上来。
但见来人一身胭脂红骑射服,墨发高束,生得是剑眉星目,英气逼人。
偏生在这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嵌着一双温柔多情的柳叶眼,眼尾微挑,顾盼流转间带出几分漫不经心的风流。
穆彦珩与之四目相对,后者忽而牵起唇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