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们都感觉出来了,越临近魏国,这头顶上的天空就越晴朗,之前被雨水淋湿的衣物家当都被晒干了。
看守边界的魏卒们乍然瞧见这般多的楚人们,自然也是心生警惕的,可一打听是从沛县逃洪灾过来的,魏卒们就不再关注了。
早些年间,魏国的实力还强大时,沛县还是魏国的领土,如今已经变成楚地了,但对两国边界的庶民们而言,对方其实都多多少少沾点亲、带点故,不算陌生人。
魏卒们没有驱赶这些堵在边界外的楚人们,楚人们也识相地没有进入魏国的领域。
没有大雨、没有被河水冲跑的危险,沛县人的心就安稳了七八成了。
家家户户围着生火煮汤。
连着走了好几天路的老刘家自然也是累得半死。
刘煓、刘媪正在准备点火熬汤,刘伯、刘仲也跑去野地里捡了些干草、树枝来。
小刘季则盘腿坐在父母中间眼巴巴地瞧着那架在火堆上的陶罐,努力吸着小鼻子闻里面的米汤味。
没一会儿,等一家五口喝起米汤了,老卢家的五口人和老萧家的四口人也端着陶碗聚了过来。
小萧何的父亲萧秋对着刘煓和卢光忧心忡忡地说道:
“刘大哥、卢三弟,我刚才去找那魏卒打听了,魏国也遭灾了啊,咱们那边是洪涝,魏国这边是旱灾,那田里都出现了飞蚂蚱,庄稼都没有收完呢就被飞蚂蚱给吃完了!”
“魏人的处境不比咱们好多少啊!”
刘煓、卢光闻言二人全都惊得瞪大了眼睛。
刘媪、卢媪、萧媪的脸色也都瞬间白了。
小刘季、小卢绾、小萧何也都好奇的看了大人们一眼。
刘煓端着陶碗的手指都发颤,好半晌才找到了声音:
“哎呦,这,这,这世道咋就突然变成这样了,又是旱蝗又是洪涝的真是不想让庶民们活了呀!”
萧秋也叹息道:“唉,可不是嘛,咱们这些人逃得过兵祸也不一定能逃得过天灾。”
“这看不见明天的逑日子我算是过得够够的了!去他娘的!混一天算一天吧!”
听到萧秋这赌气似的牢骚话,年纪最大的刘煓忙伸手拍了拍萧秋的胳膊,干巴巴地安慰道:
“萧二弟,也不能这样子说,能活一天就有一天的希望。”
“今岁的收成眼看着已经是不行了,也不知道都城那边大王会不会赈灾。”
“呵赈灾?”
卢光不屑地冷嘲道:
“刘大哥,那三大氏族和荆楚十八姓说不准现在正忙着让大巫跳大神的,他们那些老楚人会稀罕咱们这些人的性命?”
“依我看,咱们就别指望那些都城内的老楚人了,自救还差不多,索性现在是夏天,只要有水的地方咱们就能摸鱼,总不会被冻死。”
听到卢光这话,三家的女人们心中稍稍安定了些。
刘煓沉默半晌也开口道:
“光弟的话有一定道理,老楚人那边兴许不会救灾,可魏国这边有信陵君,那可是魏王的亲弟弟、名满天下的四公子,信陵君肯定会赈灾的吧?毕竟他是那般好的贵公子……”
一岁的小刘季支棱着小耳朵听大人们讲话,绝大多数话都听不懂,但唯独把“信陵君”、“无忌公子”几个字都听进心里了,小奶娃只觉得这人的名字可真好听啊!以至于经年后,信陵君如同韩非对始皇一样,成为了刘邦一生的白月光,念念不忘的白月光。
而此刻“白月光”本人正在魏王宫内与自己王兄吵、与大侄子吵、与一众大梁的贵族们吵。
这场旱蝗灾害来得猝不及防,不仅把魏国的庶民们给害苦了,也把魏国的贵族官员们给劈头盖脸地打蒙了。
信陵君也没想到他刚回到都城不久,魏国就闹出这般大的旱蝗灾害。
丰收的时节,庶民们遭灾了,庄稼没收完都被蝗虫给吃没了。
田中旱的连泥土都开裂了,眼看着下半年的收成也没指望了,庶民们饿得都快没吃的了,大梁的贵族们竟然不第一时间想着稳固国中秩序,开粮赈灾,反而是要加快收赋税的速度,美其名曰,得在庶民们把家中的粮食吃光前,赶紧把属于赋税那一撮粮食给收进粮仓来。
短短几日,信陵君险些要被都城的老贵族们给活生生气死。
眼下魏王圉还在儿子和弟弟中间踌躇。
太子增和老贵族们是站在一块的不赈灾。
他看着年龄与他差不了多少的小叔叔,故作一副高深的姿态,信誓旦旦地蹙眉道:
“小叔叔,遭灾的是庶民,庶民不就是篮子中的鸡蛋吗?即便十个里面饿死仨,那就还有七个,过不了多少年人数就又长回来了。”
“假如庶民们不缴纳赋税,军中的士卒还吃什么?秦军若是这个时候打过来了,咱们不让士卒吃饱去打仗,反而让庶民们吃饱?这有什么用?”
“是啊,是啊,太子殿下说的对,庶民们能算人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