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平日里像狗似的傻气与顺从,都是装出来哄骗他的。对方只是沉默地站在树下冷冷盯着他, 周身野兽似的凶性压迫得沈青衣喘不上起来,下意识地便想转身逃走。
他想尖叫, 却只是后退一步, 紧攥在胸前的手微微颤抖着,显然怕极了面前本性毕露的妖魔。
“我不会, ”贺若虚一字一顿地说, “我永远不会将你让给人类。”
对方走到沈青衣面前,高大无声的阴影几乎将少年的身形完全遮蔽。
沈青衣看着妖魔冷冽的眼神,垂眼望着他时几乎算是面无表情。
对方伸出手,吓得他猛得转过头去, 下意识地紧抱住双臂瑟缩起来。
可贺若虚没有打他——当然,对方也不会打他。
妖魔只是用拇指轻柔地拂过他的脸颊,与人类并不肖似的尖利指尖在他娇白的脸上留下一道红痕。
这并非出自贺若虚的本意。
妖魔犹豫了一下,蜷缩其自己讨厌的、会伤害到对方的指尖,将手垂了下去。
“域外是我们的家,”他说,“不为什么不愿意回家?”
沈青衣没有过任何家。那对男女不是他的家、沈长戚这里自然也不是;哪怕是原身的家也散了。不知为何,听沈长戚轻描淡写讲述原身生父遭遇时,他居然也感同身受着心中绝望。
他太想要一个家,所以才忍耐、亲近讨厌的男主们。
系统劝他赶紧随便说几句话哄贺若虚开心,然后转头走人,不要再与这个情绪不稳定又爱杀人的妖魔待在一处了。
可沈青衣犹豫了一下,抓着对方将妖魔拉进院子,先回身将院门赶紧掩上。
“你说回家是什么意思?我们的家又是什么意思。”
贺若虚紧紧抓着他的手腕,沉默不语。这又是被术法禁锢住的,不能说的秘密。
沈青衣在这个世界待得越久,越是知道他还未曾自由。他是棋盘中一枚重要棋子,是某个险恶计划中隐秘的一环。
即使有人在意、爱护他,他依旧站在棋盘之上,等待着不知是谁的棋手随意摆弄。他当然也可以期许对方的爱与怜悯,将他从棋盘上撤下。
但他上辈子等过了,得到了那个最为绝望的结局。
沈青衣不想再等别人来救自己。
“你不能为我再、再做多些什么吗?”他鼓起勇气,仰脸与妖魔说,“你觉着现在已经对我够好了吗,好到让我可以只与你在一起?”
妖魔依旧低头望着他,紧紧攥着他的手腕。
沈青衣想:贺若虚当然会想要自己只与对方说话、只与对方在一起。因为这人就是个头脑简单,送礼物都送不明白的古怪家伙,根本想不明白自己到底需要什么。
“你太高了,”他鼓起脸颊,“低头!”
贺若虚听话地低下头来,却依旧不愿放手。仿佛这样便能将沈青衣绑死在自己身侧——他一贯是想要这样做的。
他低下头,侧脸轻轻一痛。
沈青衣非常努力地扇了他一下,扇得自己掌心火辣辣地疼痛、扇得他心跳加速,在脑中尖叫着想要跑开、扇得系统忍不住大大地“哇”了一声。
“你不该这么对我。”沈青衣说,“为什么要想去杀对我好的人?这世上对我好的人就那么几个,你杀了难道我会很开心吗?”
他本来想怒骂斥责妖魔冷血、无情、性情古怪,可还未开口骂人,自己倒先抽泣垂泪了。
他想要驯服妖魔,哪怕他怕极了、也讨厌极了对方。
他总不能一直就这样怕下去吧?
妖魔被这一记扇得微微侧过脸,僵住了。不知为何,他一时不敢将脸转回去,只是眼珠微瞥,望向站在自己身前的少年。
对方还是很怕——每一位与沈青衣相处的人,都知晓少年其实怕得要命。这点惧怕,像含苞待放的娇艳花朵上挂着的几颗露珠,总让人忍不住伸手想要将其从枝头攀折下来。
对方挺翘的鼻尖微微红着,鼻翼起伏急促吸气的模样,让贺若虚想起自己在林中偶尔撞见的那些毛绒绒的小动物。
他有时会快步追上,随意抓起那些可爱生灵,想将他们送给沈青衣。但被他抓起的那些小兽却又怕得唧唧大叫,闹得贺若虚心中烦躁,也不那样可爱了。
沈青衣也是如这些小兽那样惧怕自己吗?但对方抱臂闷闷生气、叉腰训他的样子怎么还是那样可爱?
贺若虚想不明白。
只有今日被对方扇了一下,妖魔才有几分对方真切怕着自己、也确实很不高兴的实感。
他抿了一下薄薄的锐利唇瓣,总感觉脸上这一点痛感又爽又烫。
他想更加明确地记住对方不高兴、不开心的模样,想让自己下次做事开口时能记得,原来沈青衣害怕自己时不光可爱,还有那么一点点小小凶性。
所以他半蹲下身子,让少年不必再多费力气。
妖魔渴求地说:“可以再多扇我几下吗?宝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