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他听见丁小粥抽噎了下,还带着哭腔,说:“江湖险恶,你什么也不记得,又不是本地人,人生地不熟。我怕你捱骗。等熬过难关,先站稳脚,再谈别的吧。”
阿焕完全愣住。
仿佛平生第一次被这样善待。
有种说不出的感动。
甚至令他鼻酸。
左右也睡不着了。
丁小粥干脆去磨豆腐。
阿焕随他起身,跟到院子里。
沉重的石墨被丁小粥推得吱嘎响。
一圈圈地转。
却比以前要轻松许多。
因为阿焕趋身过来,陪他一块儿推。
丁小粥低着头:“不用了。我自己能行。”
初时,阿焕不作声,只是埋头卖力气。
上次哭还是被堂叔抛弃那天。
丁小粥很久没哭了。
在这世道里,他本来就是一摊泥,加上眼泪,更要成烂泥,他知道,他知道。
丁小粥停住,站在原地,呜呜地哭了一场。
阿焕对他俯首,手足无措地罚站。他掉一滴泪,就为他擦一滴。
视线被泪水洇得朦胧。
让阿焕看上去更像是白先生了。
阿焕的声音也同先生般的温柔,内疚地说:“我害你亏钱。怎么办好?”
丁小粥摇摇头:“不知道。”
天渐亮了。
几分薄光偎在这小哥儿白净的脸庞上。
阿焕望着他,温和地问:“要么,我以身相许吧。”
丁小粥微微怔住。
他抬头看去。
阿焕这温柔和气的样子,像极了他暗恋的秀才先生,又长得俊美,身体强壮。
他一时被迷住。
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作者有话要说:
还是20个红包~
第6章 六
13
有句佛家偈语: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阿焕自觉正如此。
心被洗净了,变作一爿镜,只照见个丁小粥。
所以。
他天性顺然地喜欢上丁小粥。
像鸟喜欢风,风喜欢树,树喜欢太阳一样,理所应当。
他说以身相许时,丁小粥分明点了头。
过两天,再问起来,似乎又不作数。一问就面红耳赤,支支吾吾。
于是先稀里糊涂地过日子。
他每天随丁小粥去码头。
在这熙来攘往的地方,多出一个人,与大海里多出一滴水无异。
除却几个常客,无人发现丁小粥多出个帮手。当然,发现也不介意。
半酸地调侃:“小哥儿,你相好啊?”便算完事了。
有时,丁小粥撒谎:“是我的远房亲戚。表弟。”
实属蹩脚的谎言。
阿焕问:“怎么认定你是哥哥,我是弟弟?”他说,“我觉得,我才像哥哥。我高大。”
这小哥儿,生得那么小只,他可以轻易抱在怀中,居然那么倔。
丁小粥非说:“反正你也记不得。担事的是哥哥。你还需要我照顾,你作弟弟。”
他有点怕来路不明的阿焕,因此要立威严。“叫我小粥哥哥。要尊敬我。”
忽地,牛头不对马嘴,阿焕说:“你知不知道‘相好’这一词的由来?”
丁小粥:“不知。”
阿焕:“兄及弟矣,式相好矣,无相犹矣。出自《诗经》。一开始便是指兄弟相好呢。”
丁小粥脸红地跑走了。
过一小会儿,实在好奇,又回来,问他全文是什么。阿焕总能对答如流。
于是心知,阿焕扎实念过书。
失学儿童丁小粥对读书人有敬仰。
阿焕同先生一般,对丁小粥有问必答,似乎知晓所有。
丁小粥也纳罕:“这些你怎么记得呢?”
阿焕眨眨眼:“是呢,为什么这些我却记得,你多问问,问着问着,说不定我能记起我的来处。”
阿焕提议去茶楼诗馆下多卖一轮豆花。
丁小粥问怎么卖。
阿焕说最好是用竹编的小盒,摆上两片荷花,上盛豆花,卖名改掉,叫作:一瓣心香一瓣荷。
听得丁小粥兴趣盎然。
他拍手:“等到了秋天,就洒桂花,兆头好。但叫什么?”
阿焕:“何须浅碧深红色——书生们一定喜欢,下句是自是花中第一流。”
“还可以放梅花,竹叶,春天时就更多了,芍药,杏花,海棠……”
丁小粥说。
他在生意上一点就通,可不会作诗,无法像阿焕这样信手拈来。
阿焕在风雅上极有本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