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元年,冬。
大周皇宫最北隅的芷萝苑,早已失了苑的雅致,成了实质上的冷宫。
残雪压着枯败的藤萝,宫墙斑驳,渗着经年的湿气。
这里住着失宠的妃嫔,和被遗忘的皇嗣。
李琰就出生在这里。
他的母亲陈氏,原是浣衣局的宫女,因有几分颜色,被醉酒的先帝临幸,得了个最低等的“采女”名分。
一夜恩宠后,便被遗忘在芷萝苑一角,如同被随手丢弃的绢帕。
李琰的诞生并未带来转机,反而坐实了她狐媚惑主、借子上位的污名。
尽管她连惑主的资格都未曾真正有过。
李琰的童年,是芷萝苑经年不散的霉味,是母亲终日以泪洗面的侧影,是其他失宠妃嫔或麻木或怨毒的目光,还有那些势利太监、宫女的冷眼与克扣。
吃食永远是冷的、馊的;冬日炭火总是不够,棉被薄得透风;生病了请不来太医,母亲只能抱着他,用冰冷的井水一遍遍给他擦拭滚烫的额头,哼着不成调的家乡小曲,直到他熬过去,或者几乎熬不过去。
他最早学会的词不是“父皇”,也不是“母妃”,而是“奴才”、“罪过”和“忍”。
四岁那年,他第一次偷偷溜出芷萝苑,想看看外面的皇宫是什么样子。
御花园里,他看见几个衣着鲜亮、被宫女太监簇拥着的孩童在嬉戏,那是他的兄弟——二皇子、四皇子和五公主。
他们手里的点心精致得不像凡物,笑声清脆如银铃。
他躲在假山后看得呆了,不小心弄出了一点声响。
“谁在那里?”一个太监尖声喝道。
他被揪了出来,摔在鹅卵石小径上。
二皇子李琮,当时八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沾满灰尘的旧衣和瘦小的身体,皱了皱好看的鼻子:“哪来的野孩子?脏死了。”
旁边的太监认得他,谄笑着禀报:“二殿下,这是芷萝苑陈采女所出的三皇子。”
“哦,那个洗衣婢生的?”李琮稚嫩的脸上露出与年龄不符的轻蔑,“怪不得一股穷酸味。滚回你的冷宫去,别脏了本皇子的地方。”
其他孩子哄笑起来。
有太监踢了他一脚:“听见没有?快滚!”
他爬起来,没有哭,只是死死记住了李琮脸上那种理所当然的鄙夷,记住了那些笑声,记住了“洗衣婢生的”这几个字。
回到芷萝苑,母亲见他浑身是土,膝盖磕破了,抱着他哭:“我的儿,你出去做什么?我们这样的人,不配去那些地方……”
那一刻,年幼的李琰心里有什么东西凝固了,变得又冷又硬。
承平六年,夏。
他七岁,到了该启蒙读书的年纪。
按制,皇子无论生母位份如何,都需入上书房学习。
这可能是他摆脱芷萝苑的唯一机会。
陈采女用尽积蓄,又变卖了仅有的几件还算体面的首饰,打点了掌管此事的太监,才为李琰争取到一个名额。
入学那天,她亲手为他换上浆洗得发白却整洁的旧衣,眼中闪着希冀的光:“琰儿,好好读书,让你父皇看见你的出息……”
上书房里,他坐在最角落的位置。
太傅授课,目光很少扫向他。
皇子们用的笔墨纸砚皆是贡品,他的却是母亲东拼西凑来的劣等货。
习字时,他写得认真,墨却常常洇开,惹来嗤笑。
骑射课,他没有合身的骑装,也没有温驯的马匹,只能在一旁看着兄弟们鲜衣怒马。
兄弟们并不直接欺负他,那太失身份。
他们用的是更高明的手段:无视。
当他不存在,当他的发言是空气,当他稍有表现便集体冷场。
偶尔,会有不小心打翻他的砚台,没留意撞散他的书卷。
负责伺候皇子们的太监宫女,也最是怠慢他,茶水永远是凉的,点心总是最后分到,且是最差的那份。
他沉默地承受着一切,课业却异常刻苦。
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武器。
他的文章渐渐得到太傅私下里的赞许,骑射也在无人处偷偷苦练,手上磨出厚厚的茧。
九岁那年,他的一篇策论被太傅呈给先帝御览。
先帝难得记起了这个儿子,召见了他。
那是他记忆中第一次近距离见到自己的父亲——那个坐在高高的龙椅上、面容模糊、充满威严的男人。
先帝问了他几个问题,他答得谨慎而恭顺。
先帝点了点头,对身边太监道:“赏。”赏了些笔墨书籍和衣料。
那点微不足道的赏赐,却让芷萝苑的母亲欢喜得哭了许久,仿佛看到了曙光。
她也因此,被其他冷宫妃嫔更加嫉恨。
承平十二年,秋。
李琰十四岁。
长期的忽视与压抑,让他比同龄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