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到这裏的居住环境,一闪而过的诧异还是被女人捕捉到。
若是在平时,她尚且会觉得局促、不安,甚至会提前打扫下,可当下,在辛霁卷走了家裏全部的钱逃走后,她被追债了这么久以后,她已经舍弃了全部的脸面。
堆起笑容来,她侧过身,让两位领导进来。
为首穿着深色夹克的男人,肩膀微微耸起,他瞥了眼屋内的陈设,目光又落在了女人身上,深色欲言又止。另外一个矮一些的男人,他手上夹着一支烟,本要抽起,却在打火的瞬间止住,看向了女人。
“想抽就抽吧,现在不讲究这些了。”女人面容有些苦涩,说道,“刚过来,没有招待你们的茶水,抱歉啊。”
“辛老师。”高个子的男人说。
房间实在太小,随着男人的开口,空气好似霎时变得浑浊起来。外面好似又开始下雨,屋顶有些许雨滴缓缓砸在了地板上。
两个男人皱眉抬头,而后注意到女人平静的脸色后,没再说什么。
“这份协议你得签一下。”男人推过来一份印着红头的文件《关于解除辛漪同志聘用关系的决定》,连带着他将笔也放到了老旧的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女人拿起文件,看着上面的内容。
一侧的矮个子男人,似有不忍般开口问道:“辛老师,你别怨我们和院裏,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你囡囡在袋鼠国不回来,国家派她出去是拿了钞票的,她这么大的窟窿总得有人来补的。”
女人抬眸看了他一眼,笑了下:“我知道的,马老师。”
她越是平静,同事越是不忍。最终还是高个的男人开口:“辛老师,这个违约金你得抓紧还了,要不然檔案打回街道,侬连下辈子的养老金也要受影响的。”
欠债加违约金,她辛辛苦苦打拼一辈子的所有积蓄,还有房子都被用来填窟窿了。现在工作也没有了,她哪裏还有下辈子。但她什么都没有表示,只是温和地笑了笑。
而后,她拿起笔,在“本人意见”那裏签上了自己的名字——辛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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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1978年,夏末-申城农业学院。
清晨的空气闷得厉害。
天色大亮,却没有一点风。湿热的气息贴在皮肤上,像黏糊糊的薄膜,完全无法撕扯下去。大院裏面有人来回走动,脚步在地上反复回响,扩音喇叭挂在墙角,电流声陆陆续续地响了一阵,而后终于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咳…现在,我来宣布下名单。”
伴随着大喇叭的声音,也有人带来了红纸,将名单同步贴在了灰白的墙面上。人群向前簇拥着,辛漪被人挤到了前面,她手上拿着小本子,封皮已经被汗水浸湿。当她的视线在红纸上落下,一瞬间她就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辛漪!你去清江浦诶!”同学兴奋地转过头来看向她,“清江浦很近的,我惨了,我要去宁江省的建三江呢。”
辛漪出声安抚:“这是组织相信你。”
同学笑了下,没有在意。转而继续看向其他人的去处。周围人的议论声不断,辛漪也融入其中,她们兴奋地讲着下乡后可能得遭遇,想象着回城后的再见。
扩音喇叭裏面继续念着文件,而在盛夏的清晨,是一波年轻人的期冀。
大会过后,人群慢慢散去。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院子裏面的水泥地被晒得发白。辛漪往家的方向走去,步伐不快,没一会就有人搭上了她的肩头。
回首看去,她看到一张笑颜:“妈妈。”
“看到名单了?这次下去条件可能会苦一点。”洪宇安温柔地将她脸上散落的发丝捡起,说道。
“我知道的。”辛漪点头。
“你爸爸是学院的干部,得起带头作用,别怨爸爸妈妈就好。”洪宇安继续说道,“就算吃不消,也要咬牙坚持下来。”
听到妈妈这么说,辛漪主动握住妈妈的手,笑容甜甜地回应:“妈妈你放心,我不会给你们丢人,也不会给农机学院子弟丢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