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再回答孟恩,只问陈无咎,“是又如何?”
“若是,郡主不妨将这忘了。”陈无忌平静答道。
“忘了?”
“是。”陈无咎自她手中取走两封信,一左一右置于自己手中,“若这两封信同来自缁衣卫,郡主还会如此纠结吗?”
像是一记钟鸣打破夤夜岑寂的山林,荣龄只觉灵台一震,那层似有若无遮在眼前的薄雾也倏地散去。
因“张廷瑜”三个字,她倒将自己困住了。
“是我一叶障目。”荣龄不再去看那两封密信,而是对万文林道:“文林,即刻召绿春陉的缁衣卫前来。”
“还有无咎,”她又道,“许是有一场大戏,需你帮我撑起台子了。”
陈无咎眼中跃起热烈的意气,“定不负郡主所托!”
涪城道
又过几日,涪城古道。
稀疏月色下,南境特有的林木蓊郁苍翠,遮住弯曲延伸的古道。若非特意凝了眼神去寻,怕是寻不到早已淹没在深浅绿意中的羊肠小路。
但这也难怪,自绿春陉开辟,商客旅人都改了行程,这条自前朝传下的古道无人修整,很快变荒废如野地。
但今日的涪城古道有些不同。
偶来的鸟啼蝉鸣中,夹杂了低低浅浅的人语。可四下张望,这如叫尘世厌弃的废地并无人烟踪迹。
那这人语声是自何处来的?莫不是山间精怪学来蛊惑人心智的?
自然也不是。
若将视线抬高,高到与道路两侧的山峰齐平,便能见山风拂开的林间蹲守着一道道沉默如鬼魅的身影。
他们披坚执锐,正一瞬不瞬盯着下方的古道。
其中的两道身影一面交谈,一面踱至峭崖边。
二人皆着整套精致锁甲,持寒光逼人的长刀与银枪,显然并非寻常士兵,而是将领身份。
其中一人只常人身量,另一人的个头却是又高又壮,如一堵厚实的肉墙。眼下,那堵肉墙操一口难懂的异乡话,正语速飞快地说些什么。
那话与南漳话不同,便是祖辈都生长在绿春、叶榆的土人来了,也只会大摇其头,啐一句“哪来的鸟话,爷爷听不懂!”
只因它并非大梁境内任一族裔的语言。
原来,眼前这二人并林中蹲守的身影皆在两日前,由南境更南的瓦底而来。
他们翻越横亘两国的禹岭,像一条条阴毒又狡诈的蛇,盘桓于南漳三卫“必经”的死路上。
“陈老帅,本将可听闻,那冯祈元已在两日前死在南漳郡主手中。你说他可真有意思,巴巴送信,说要投奔于你,可转过眼,又在禹岭山头反悔,生生折回绿春,送了性命。要我说啊,这便是他们元人狡诈卑劣,临死前也耍你一遭,害你在王上面前丢个大脸。”
“陈老帅,你快寻思寻思,究竟是哪里狠得罪了他,叫他这般害你?”
这番话说得很不客气,明里替“陈老帅”鸣不平,暗中却字字句句都在挤兑,生生挑拨“陈老帅”与冯祈元、与瓦底王上的关系。
而说这番话的正是那堵又高又壮的肉墙——近年来在瓦底声名鹊起的悍将阮廷北。
遭他挤兑的“陈老帅”则是号称瓦底军中的定海神针,却在多年前的一役中,叫荣信一刀挑落马下,自此不敢再染指南境的老将陈山海。
新将与旧帅,历来是有一番官司好打的。
月色下,陈山海的眼中闪过恼恨,恼恨中又有一丝英雄惜英雄的惋惜,他瞥了一眼不断挑衅的阮廷北,“冯祈元若不死,阮将军怎有机会与那位花间司司主合作?而绿春告急的密信又是如何穿越禹岭,准确送达冯祈元手中的,阮将军可知一二?”
二人对视片刻,刹那间仿若火星溅起,但最终,阮廷北先转开视线。
“我不知道你说的什么!”他气不甚足道。
逝者已矣,陈山海也不作穷追,只是略换了语气,语气中蕴着隐忧道:“可我总觉得,那位白司主…并不是个能力挽狂澜的主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