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发现过几次,拎着烧火棍追着郭禽打,骂他是喂不熟的白眼狼,糟蹋粮食的败家子,甚至还骂他跟那疯女人一样下贱。
但郭禽每次都咬牙不吭声,事后还继续偷藏粮食给女人。
女人偶尔也会有清醒的时候,她会伸出手摸摸郭禽的脑袋和脸,但大多时候都在发疯,她会把食物打翻,用尖锐的指甲去抓郭禽。
郭禽想要带女人离开。
可村口那条蜿蜒出山的路的尽头,是更多的山,灰蒙蒙的一层叠着一层,像是永远也走不出去的囚笼。
在郭禽十岁那年的秋天,村子里头有户人家办喜事,郭禽的爷爷奶奶和父亲都去了,郭禽也去了。
席面上很吵,酒气熏天的,郭禽趁着他们不注意,偷偷的拿了挂在父亲腰间的钥匙,溜回了家。
他冲到了那个猪圈门口,双手抖得厉害,试了好几次,才打开了女人身上的锁链。
郭禽拽住了女人的手腕,她的手腕很冰凉,瘦的只剩下骨头。
他看着女人,目光无比的坚定:“我带你走,我们离开这。”
女人听懂了,她跟上了郭禽的脚步,两个人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的冲出了家门,朝着村子后面的那座山跑了过去。
山路崎岖,女人的身体很弱,走的非常慢,郭禽几乎是半拖着她在走。
可是山的外面还是山,一座连着一座,黑压压的,根本走不出去。
而且他们一个弱一个小,很快就被村里的人给追上了。
郭禽听到了他的父亲从他的背后传来的咆哮:“小杂种,养不熟的白眼狼!”
那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变形,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刀刃一般,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和追赶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敢放跑那疯婆子……反了你了。”
“给老子站住!看老子逮到你不扒了你的皮,敲断你的狗腿!”
郭禽的心里一阵阵的发慌,胸腔里的那颗心脏疯狂的跳动着,他想要走的快一些,再快一些……
可女人的身体实在是太虚弱了,她整个人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双腿沉重的仿佛灌了铅一般,每迈出一步,都无比的艰难。
而火把的光亮却越来越近,一阵阵的唾骂声也越来越清晰。
就在这个时候,女人不知道突然哪里来的力气,她忽然挣脱了郭禽的手,然后把他往旁边一条更加陡峭隐蔽的小径上推了过去。
“走!”
她嘶哑的喊出了一个字眼。
这是郭禽活了十年,第一次听到女人开口说话。
他浑身震颤,豁然回头。
那一瞬间,郭禽在女人的眼中看到了一抹近乎于决绝的温柔,她嘴唇翕动着:“快走……”
“永远都不要再回来了……”
第60章
郭禽被推了一个踉跄, 等他回头看过去的时候,女人竟然已经张开双臂迎着追来的村民们而去了。
她……
仿佛是彻底的疯了。
跳动的火光将她单薄的影子拉得忽远忽长,山风吹起了她凌乱飞舞的长发, 露出了看不清的侧脸。
郭禽只觉得脑子里面嗡的一声, 所有的思绪都在瞬间被掏空了。
只剩下女人口里那破碎嘶哑的两个字:“快走!”
快走……
快走……
这两个字眼不断的驱使着郭禽, 他扭过身, 一头扎进了更加茂密的山林里, 没命的狂奔了起来。
呼啸的风声中,女人的方向又传来了几道声音,郭禽隐隐约约的听到了京都两个字,可后面的几个字眼,却被夜风撕扯的断断续续的。
在男人们暴怒的吼叫声里, 在村民们嘈杂的呼喝声中, 彻底的被淹没了。
郭禽一个劲的跑着, 渐渐的,女人的嘶喊声,男人的唾骂声, 以及那火把所照射出来的光亮……
全部都被山林给吞没了。
周遭的一切都变得黑暗, 变得寂静, 只剩下了郭禽自己粗重的喘息。
他翻过了一座又一座的大山,终于看到了村民以外的人群, 京都两个字死死的印在郭禽的脑海里,他想要朝京都的方向而去。
可他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
他身无分文,衣衫褴褛,甚至他对于世界的认知都仅限于那个封闭的山村。
他根本不知道京都在哪个方向, 不知道去到那么远的地方要坐车。
渐渐的, 郭禽学会了在山里面找野果, 去树上掏鸟窝,学会了在收割后的田地里翻找遗漏的谷穗或者根茎,也学会了趁着夜色,去别人家的菜地里偷几根黄瓜或萝卜。
他总是被狗追,被人骂,被人用石头砸。
有一次他在偷啃人家挂在屋檐下的玉米的时候,被逮了个正着,那户人家的主人用鞭子把他背上抽的皮开肉绽。
郭禽蜷缩在地上,咬紧了牙关,却没有哭出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