沾上了一些白灰。
迄今为止他依旧觉得一切很梦幻,蒋月明蜷缩在墙角。回想这么些年,像是做了一场梦,一场很长很长的梦。他甚至觉得,也许就是一场梦,不然为什么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开始放电影。一帧一帧,杂乱无章。
十七岁那年夏天的火车站,他拉着行李一步三回头的离开生活了十七年的盛平去到一个陌生的地方,火车开了很久,久到他忘了时间,久到他以为要一直开到世界尽头。
然后是南方。永远潮湿的空气,永远听不懂的方言,永远做不完的流水线。夜里下工回到出租屋,要经过一条很黑的小巷,没有路灯,他就在那片黑暗里走着,累得都不害怕了,耳机里放着英语听力,脑子里算着今天挣了多少钱,回去要做什么题。
再后来……复读。那栋五层楼的楼梯他用尽全力地爬了无数遍,拐杖敲在水泥台阶上的声音,到现在还会在梦里响。摔断腿的那个冬天,他躺在床上,想着北京的雪到底有多大,李乐山说的银杏叶黄了落满地究竟是有多好看。
想着想着,眼泪就顺着眼角流下来。
真像一场梦啊。蒋月明想,如果不是梦,为什么这些年过得这么恍惚?为什么那些拼命挣扎的日子,回忆起来却总像隔着什么?还有,为什么李乐山的脸,在记忆里越来越模糊,到最后只剩下一个轮廓,一个手势?
可他记得疼,记得累,记得苦。
他真的逃了。从盛平逃到南方,又从南方逃到更远的城市。总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不敢停,也不敢回头。
最开始的那两年,他几乎每天晚上都做着同一个梦,李乐山站在他的跟前,用手语问他,“你究竟去哪了?”
他想回答,可喉咙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李乐山的眼神逐渐变得失望,最后变成一片死寂的灰。
因为心里总觉得对不起,所以他不敢回盛平,不敢面对李乐山还有小姨,后来他在外地躲的远远的,几乎杳无音讯。他不停地找兼职、打工,然后把赚到的钱汇给小姨。八百、一千、一千五,有时候多一点,有时候少一点。他觉得只有这样,自己才能弥补点什么,又时常觉得自己无论做什么,都没办法弥补。
究竟是哪里出错了,曾经的蒋月明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也试过反复地寻求一个答案。现在时过境迁,他已经不想寻求答案了,没有意义,就算他知道哪里有错那又怎么样?没办法改变的结局,还有什么,意义吗?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蒋月明撑着墙缓缓地站起身,动了动微微有些发麻的脚。
轻轻地推开门,屋内的灯还开着,是盏夜灯,没那么亮,照的房间有些昏黄。蒋月明意识到林翠琴还没睡,背过身连忙抹了抹眼角、脸颊,他清了下嗓子,装作没事人一样,挤出一个笑,“小姨,很晚了,还没睡啊。”
林翠琴拍拍旁边的空位置,示意蒋月明坐下,岁月的流逝让她的眼角长出了一些细纹,两鬓也有了些许白发,只是她的眉眼间还是那么的柔和,林翠琴笑着感慨,“好久没碰见乐山了,我这心里面,激动。有点睡不着。”
“自打去南方那年,我就没回过盛平。”林翠琴继续说,声音轻轻地,“家里的事儿一件接一件,你外公的病,甜甜要上学,厂里的活也不能丢……有时候夜里想起来,心里面惦记,可实在是没办法。”
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下去,“后来在视频里跟乐山见过几面。可我看不懂手语,就是打个照面,问个好,说两句‘注意身体’、‘好好吃饭’。”
“再后来,你也不怎么提他。”林翠琴抬起头,看着蒋月明,“慢慢的,那孩子……就淡了。有时候想起来,心里揪一下,可日子还得过,也就……也就这样了。”
“今天看见他,我一下子就想起来了。”林翠琴的眼睛有点红,但她笑着,“想起他小时候的样子,安安静静的,懂事儿得让人心疼。现在看见他过得不错,我心里是真高兴。以前的日子多苦呀,幸好也走过来了。真的,月明,我特别高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