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分笑意,只淡淡垂眸问,“上次那件夜行衣……还没缝补好?”
魏静檀心头猛地一跳,还未想好如何作答,忽见月色下寒芒乍现。
沈确手中的刀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破空而来,刀锋未至,凛冽杀意已刺得人肌肤生疼。
魏静檀瞳孔骤缩,身形倏然后仰,如孤鸿踏雪般向后飘退三丈。
夜风猎猎,那件松垮外袍竟在方才急退时滑落,此刻正孤零零地伏在青瓦之上。
而他单膝点地稳驻身形时,连一片碎瓦都未曾惊动,仿佛只是片随风而落的竹叶。
云散月明,清辉倾泻而下,映得他垂落的发丝如墨染霜华,随风轻扬。
而他方才所立之处,瓦片早已在沈确的刀下碎裂四溅。
“你疯了!”魏静檀声音微沉,眼底寒意骤起,方才那一刀,分明是毫不留情的杀招。
沈确却只是漫不经心地收刀入鞘,唇角噙着笑,眼底却冷如深潭,“都说文人谦逊,看来此言不虚。”他缓步逼近,嗓音低缓,却字字如刃,“今日我帮魏录事认清自己,往后‘不善武’这类话,就别在跟我面前提了。”
夜风骤紧,卷起檐角残存的碎瓦,二人隔着一片狼藉对峙,目光相撞,杀机未散。
魏静檀缓缓起身,唇角也勾起一抹浅淡的笑,“少卿大人这一刀,怕是隐忍很久了吧?”
沈确眸光微动,将刀收回袖中,似有要休战的意思。
“魏录事这话说的,倒像是我蓄谋已久。”
“难道不是?”魏静檀嗤笑一声,“自从慈安寺那夜到如今,少卿大人步步紧逼,不就是为了掀我这身文人皮?”
沈确负手而立,檐角阴影斜斜切过他半张面容,“魏录事多心了!我也是佩服自己,因着无尸案顺手一捞,竟不知道捞了个什么东西?说来也可笑!当年在营里跟那群军中莽汉赌酒掷骰,都没见有这手气。”
魏静檀闻言,吊儿郎当的倚着檐角兽首,宽慰他道,“人这辈子,总会在万千人海中,精准撞见自己命中劫数。”
“劫数?”沈确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话,低笑震得胸腔微微颤动,“凭你也配。”
沈确飞下屋顶,“快点,院子里等你。”
魏静檀愣在屋顶,垂首问,“沈确,既已撕破了脸,你还让我去?就不怕我是来杀你的?”
沈确走出几步听到这话,脚下一顿,月光将他的侧影拉得修长锋利,“沈确也是你叫的?”
“再者,你还没有这个能耐。”他半侧过脸,嘴角露出一抹危险的笑,“我这人好奇心重,凡事都要弄个明白。我不管你在谋划什么,但你离了我你就别想成事,毕竟我这个人最擅长帮倒忙。还有,既在我檐下,就把你那身傲骨,给我弯好了。”
魏静檀站在檐角,看着沈确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他手指不自觉的缓缓收紧,身份暴露之时,以沈确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格,竟仍将他留下,这全然在意料之外。
“呵……”一声轻笑溢出唇畔,他纵身跃下屋檐,想到之后不必再掖着藏着,心中倒也轻松。
夜色如墨,魏静檀一袭夜行衣融入黑暗,唯有那双锐利的眼睛在黑巾上方闪烁着冷光。
此时的周府内外一片森然,白日里对设珊瑚树和金丝屏风的正厅,此时已布置成灵堂。
厅中央本该停放棺椁的地方,此刻却空荡荡地摆着一张紫檀供桌,香炉中三柱清香袅袅升起。
几个披麻戴孝的家眷跪在角落低声啜泣,身上孝服明显是新赶制的,针脚处还露着雪白的棉线,仿佛在嘲弄着生死之间的荒诞。
沈确俯身于青砖墙头,玄色衣袖沾了夜露。
他望着院内白幡,声音压得极低 ,“没想到繁华盛世的京城,竟也能见着红白易辙的荒唐事。”
“人这辈子不过是走马一程,生时因果既定,死时六爻难卜。来见这旧时山川、万古长月,枕过巫山云,参过菩提意,滚滚红尘一遭,终是羡仙人不愁雪色、不知寒。”魏静檀一声轻笑混着更夫的梆子声散在风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