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里,赶紧让她扒拉两口热饭。”
“就这还得盯着她吃完呢,碗都不敢让她拿出去洗,生怕落下什么话柄。”
人群后面一个年纪小一点的小伙子声音沙哑着说:“你们看见那个房子了吗?”
他指着任家院子角门里,一个看起来特别低矮的棚子说道:“任五妹这些年一直都是住在那儿的,那破地方跟个狗窝似的,夏天闷的像蒸笼,冬天四壁漏风,任五妹命苦,但是命也硬。”
年轻人回忆着:“我记得她发过几回高烧,人都烧迷糊了,但是后来又给挺过来了。”
“可不是呢,”刚才的年轻媳妇又补充道:“赵桂芝还非在那跟别人扯闲篇,说她是懒病犯了,那孩子要不是命硬,都不知道死了几回了。”
……
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细节越来越多,画面也越来越具体清晰。
这些看似琐碎的抱怨和回忆,拼凑出的是一个女孩在浓烈的恶意中生存的十年。
没有一件蔽体的衣服,没有能吃饱饭的时候,甚至连村民们最基本的善意都被无情的剥夺,被扭曲成了种种污言秽语,最后到达了孤立无缘的地步。
她所拥有的,只有无休止的劳作,和无穷无尽的谩骂。
这个时候,一个年纪稍大些的中年男人对潭敬昭说:“公安同志,这些陈年旧账就不多说了,反正那丫头这些年是没过过一天好日子,我想说的是,大概……两个月前吧,她突然没影儿了。”
这话立刻引起了更多的附和。
“对对对,就是那时候,任家那两个老的当时就跟疯狗一样,满村子乱窜,挨家挨户的拍门,非说是谁家把任五妹给藏起来了,想留着当媳妇。”
“赵桂芝骂得那叫一个难听呢,站在村口骂了整整一天,什么破鞋,祸害,离了男人活不了……啥话脏就骂啥,我家小孩听了都学了一嘴,让我揍了一顿。”
“他们恨不得把每家每户的炕洞都给翻一遍,说那丫头片子长大了,有几分颜色了,肯定是被哪个老光棍或不安好心的藏屋里了,闹得鸡飞狗跳的。”
询问的那中年男人再次说道:“可咱这村子就巴掌大块地,谁家能藏个大活人还不露风声啊,闹腾了几天啥也没找着,大家伙这才琢磨过来,那丫头怕是实在熬不下去,自己瞅准机会跑了。”
“其实跑了也挺好的,”他沉默了一会儿,又再次问潭敬昭:“公安同志,你们这趟来是找五妹的吧?那丫头……她现在在哪儿啊?是死是活?她……她还好吗?”
这个问题问出了许多村民心底的牵挂。
一时间,大家都安静了下来,目光全部聚焦在了潭敬昭的身上。
潭敬昭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张国字脸的线条似乎更加硬朗了:“不该问的,不要问。”
没有多说什么,他朝村民们略微点了点头,转身又朝任家院子里头走去了。
潭敬昭回来以后,叶书愉和颜韵的问询也差不多了,于是他们便起身告辞。
“今天的问询就先到这里,”颜韵合上笔记本,站起身:“关于任五妹的情况,我们还会继续调查的,后面可能还需要你们配合。”
“嗯。”任有富坐在门廊上,闷声应了一句,随后打开了一根旱烟,开始吧嗒吧嗒的抽了起来。
赵桂芝却有些不甘心,见他们要走了,猛地往前追了一步,急声道:“公安同志,你们……你们要是找到那丫头,可得赶紧把她送回来啊,我们这还等着呢。”
“我给她看好的那户人家,虽说年纪是大了点,可家里是正经做生意的,有钱着呢,她嫁过去那就是掉进福窝窝里了,保准吃香的喝辣的,我们这也是为她好……”
颜韵原本已经转身,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颜韵缓缓转回了身,她看着眼前这个尖酸刻薄的老妇人,一字一句,清晰无比的说道:“你们,永远都不会等到她了。”
这句话说的赵桂芝有些愣神,她下意识的追了过来:“你……你说啥?这是啥意思?”
但颜韵没有再回答。
直到坐回了车里,整个村庄都消失在了视野当中,颜韵这才很轻的说了一句:“幸好她跑掉了。”
但紧接着,她的声音更低了下去:“可是……任五妹逃离了这个吃人的家,却又走向了另外一个极端。”
——
晚上七点,吃完晚饭以后,出去调查的各路人马全部都聚集在了办公室里。
“我先说说平口村任家这边的情况吧。”颜韵拿着做笔录的那个笔记本,把他们问询到的线索全部都说了出来。
她说话的声音很温和,可却字字惊心。
从赵桂芝理直气壮的彩礼,再到后来,从村民们口中得知的那些遭遇。
颜韵讲的很客观,没有加入任何个人的情绪渲染,可也正是这种白描般的叙述,反而更深刻的勾勒出了任五妹在那十年里如同地狱般的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