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总问我哪个公主最好看,我怎么知道!」
我们互相看着对方,那个最熟悉的陌生人。
在她的眼睛里,我看到了和我一样的无助和恐惧。在这个颠倒的世界里,我们是彼此唯一的同类。
从那天起,懵懂的我们开始被迫交换「攻略」。
在那个没人的角落,我把「陈曦」的人生一点点掰开,揉碎了,教给他――
妈妈喜欢听德布西,但弹得不好也没关係,只要够安静。朋友聊起公主时,就说最喜欢睡美人,因为她一直在睡觉,不用回答问题…
而他,则把「李天朗」的生存法则灌输给我――
被人嘲笑时,要把下巴抬起来,看着对方的鼻子。踢球时,不要想着踢得多准,对着球用最大的力气就行,气势比什么都重要。
我们不得不成为最好的演员,演着一场永不落幕的戏。
那个週末,李天朗的妈妈说要带我去对面找陈曦玩。
我的心跳得好快。我要回家了。回到我的钢琴旁,回到那个有水果糖味道的房间。
但当我站在那扇粉色的门前时,我却害怕了。
门开了。是我妈妈。她看到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然后笑着说:「天朗来了?进来吧,曦曦在客厅。」
她的声音很温柔,但那温柔是给「李天朗」的,不是给我的。
我低着头走进去。客厅里,「她」正坐在沙发上看书。
看到我,她放下书,很自然地说:「天朗,我们上楼玩吧。」
我们上楼的时候,我经过了我的钢琴。琴盖是开着的,琴键上放着一本新的琴谱。
我的手指动了一下,想去触碰那些琴键。但我不能。我现在是「李天朗」,我不会弹钢琴。
走进我的房间——不,现在是「她」的房间。那些粉色的窗帘还在,但床上多了几本我从没见过的书。
「她」关上门,小声说:「你的妈妈…」
「她不是我的妈妈了,」我打断她,声音在发抖,「她是你的妈妈。」
楼下传来我妈妈和李天朗妈妈的谈话声。
「曦曦最近让我很头疼,」我妈妈叹气,「以前那么乖,现在不知道怎么了,不肯穿裙子,看到洋娃娃就烦。我问她怎么了,她什么都不说。」
「天朗也是,」李天朗的妈妈说,「突然就不爱动了,整天窝在家里。他爸爸说要带他去踢球,他居然哭了。」
「你说,他们是不是一起受了什么刺激?」
「医生说没问题,可能就是成长期的逆反心理。还好他们俩玩得好,至少有个伴。」
我听着我妈妈忧心的声音,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我想下楼,扑进她怀里,告诉她我是曦曦,我没有变,我只是…
但我不能。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不是我的手。
「她」看着我,轻声说:「你想弹琴吗?」
我摇摇头。如果我弹了,他们就会发现。
那天下午,我们就这样坐在我的房间里,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传来孩子们玩耍的笑声,但我们两个,像两个被关在玻璃罩里的人,看得见外面的世界,却永远回不去了。
李天朗的妈妈来接我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我妈妈。
她温柔地对我说:「天朗,有空常来玩,曦曦一个人也挺无聊的。」
她不知道,我就是曦曦。
我点点头,跟着李天朗的妈妈离开。
身后,那扇粉色的门缓缓关上。
我学会了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怎么在男生们踢球时大声喊加油。
我变成了一个「正常」的男孩。
但每天晚上,我还是会从噩梦中惊醒——梦到自己穿着粉色的裙子,坐在钢琴前,手指轻轻触碰琴键。
然后我睁开眼,看到天花板上那盏足球形状的灯,一切又回到现实。
我们一而再地尝试各种方法想要换回来。
我们无数次的重回青石潭,在同样的位置,说同样的话。
我用这具粗哑的声音,她用那个细尖的声音,交替喊着「陈曦」与「李天朗」这两个名字。
但每次潭水都只是晃了晃,然后又恢復平静。
我们去找过法师,去求过神明,我们甚至在网上发帖问有没有人经歷过「灵魂互换」。但没有人相信我们。
无论怎么努力,我们最终依旧无可奈何。
週末,「她」来对面找我。我看着她走进来,她笑得很自然。像是已经完全习惯了那具身体。
而我呢?我坐在房间里,看着那些从来不敢打开的素描本。
我想画画,想画我记忆中的自己——那个穿粉色裙子,留长头发的陈曦。
但我不敢。如果李天朗的爸妈看到,他们会问:「你为什么要画女孩子?」
「你还记得我们长什么样子吗?」我问她,「八岁以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