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做应不应该,连丫头自己都没有答案,她只是基于一种好奇与关心,想陪我走一趟而已。因为她曾说过,能与长毛这样欢愉嘻笑的女孩,要嘛就是已经在一起很久,可以毫无隔阂了,再不然,就是长毛其实不够爱她,所以不大在乎什么。
当时,丫头认为是后者,理由是长毛向来只爱自己,所以她想去看看自己揣测得对不对。但其实我很犹豫,犹豫着的原因,是我害怕自己没有勇气,没有勇气再去经验一场可能的挫败。上回跟着去世贸,我已经满身是伤地回来,这次再去,我很难想像结果如何。
丫头说:「不用担心,反正,结果已经不会更坏了,不是吗?」
说得也对,结果,真的很难更糟糕了。
当然,我也问过淑芬,淑芬说,就去吧!本来淑芬也想跟,不过我拒绝了,我不希望自己的世界中,每一个人都跟我一样,陷入这个梦境里面。所以淑芬只对我说,要我自己多小心,尽量从侧面去观察,她说这样比较可以了解一个人。
丫头会开车,不过,是用嘴巴开车。
「超车!超车!不要怕他!」她在车上大呼小叫着。
高速公路上面,车子不多,大家都以极快的速度行驶,但我不行,我得慢慢开,因为我们有我们的目标,目标是距离小白前方大约一百公尺处,很笨重的统联客运。
今天一大早,丫头就到台中等我。因为长毛告诉我,他要坐中午的统联上台北。所以我跟丫头老早便在统联客运站附近等他。长毛答应我,上车时给我电话,于是,掛上他电话之后,不到一分鐘,我们便看见了一辆往台北的统联客运开了出来。
「是这一辆没错吧?」
「应该是,赌一睹吧!」说着,我发动了车子。
追逐着统联客运,它上面载着我最爱的人、载着我的梦想、载着我的未来。它的方向是台北,而回程,则不一定。
「喂,你到哪里了呀?」
「我也不知道,这里……嗯……看到路标了,这里是苗栗,刚到头份。」
「头份呀?喔。」
长毛在电话中,用睡意朦胧的声音说着,而同时,头份出口两公里的路标,刚好经过我们的车。
丫头轻拍一下手掌,低声笑着说:「这下可好!」
我很纳闷丫头在高兴什么,丫头说:「我这辈子干过的疯狂事情不少,每次都跟长毛有关。」
「比如说呢?」
「他爱飆车,你知道吧?」
我点点头。
「他以前有一辆五十的小凌风,你听他提起过吗?」
「有,他说后来撞坏了。」
丫头笑着说:「不错,就是我撞烂的。」
丫头看着车窗外的风景,不断往后掠过,她看得悠然神往。
「我什么都给了他,却丝毫留不住这个人。而他唯一留给我的,则只有回忆而已。」
如果丫头如今的成熟,是因为当初那些伤痛,那我寧愿不要成熟,我寧愿继续向长毛撒娇耍赖,像个小女孩,像他当初喜欢我时那样的傻。
「我不希望你跟我走一样的路,所以我想陪你一起去看清楚。」丫头点起一根沙邦尼凉菸,也为我点了一根。「这个男人太危险,你得花一辈子掌握他,但松紧又要拿捏得刚好。」她说:「去认识他吧!认识他以为没有我们的世界里的他。」
长毛穿着一身黑,戴着墨镜。自从当兵之后,他习惯随身揹着一个黑色侧背的小背包,里面装着笔记本、笔、还有他的 cd 随身听,今天亦同。
宽松的黑色衬衫,合身的黑色绒布长裤,黑色球鞋,一头已经开始变长的头发,跟一副看不见眼神的墨镜,唯一有不同顏色的,只有他的手与脸,而手几乎没有摆动,脸上则罩着寒霜一般的冷。
风很狂。十一月的风,狂乱地吹在台北车站周围。北三门外,长毛独自一个人,点起他的香菸,车声、车的喇叭声、火车站内的广播声,一切都跟他无关。他不是台北人,也融不进台北的世界,所以他去台北,向来都只是休息、只是沉淀,而不是生活。
可是筱芳也不是台北人。但是他们聚在这个不属于他们的城市里面,延续着海岛上的爱恋。只是,爱恋会结束吗?关于长毛想要解决的一些牵掛,所指的就是这段爱情吗?
坐在花圃边的矮墙上,长毛透过墨镜,凝视着同一个方向,那是捷运的出口。
我跟丫头,从他们的爱情故事,聊到这几年来长毛的变化,丫头告诉我,长毛常常向她提起我。「他很喜欢你,却也一直觉得亏欠你。」
「亏欠?」
「你给的爱,因为他一直有女朋友,所以他还不了。」
「爱情没有谁欠谁,更没有谁该还给谁吧!」
「而物质上的,你资助他太多,会让他抬不起头来。」
我笑了出来。「钱嘛,我没有说他不用还,虽然,我并非真的想催债。而其他的,其实他只要多看我一眼,就已经多还我一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