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稍歇,一道忧心忡忡的身影快步追了上来——正是他最信任的弟弟、阳平公苻融。
“皇兄!”苻融的声音里压抑着焦虑,“移驾片刻,臣弟有肺腑之言!”
两人行至偏殿。烛火跳跃下,苻融面色凝重,再也按捺不住:“皇兄,今日盛宴固然彰显天威。然……臣弟实难心安!”
“何至于此?”苻坚心情正好。
“慕容鲜卑降户多达四万七千户,近二十万人,您将其举族迁入京畿,其中多少宗室勋贵得赐府邸、授予官职?更有那慕容缺,手握京兆兵马!”苻融语气急促,“长安城中,羌人姚氏、匈奴刘库仁部、拓跋杂胡……本就盘根错节,如今再加上如斯庞大的鲜卑慕容!京畿之地,敌国降酋云集,一旦……一旦我朝威势稍有松弛,或遇灾荒战事,这些异族便会互为声势,威胁关中根本!彼时何以制之?此非长治久安之策,实乃心腹大患啊皇兄!”
苻坚不以为意,反而笑着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博休过虑矣!”
“其一,”他侃侃而谈,带着帝王驭下的自信,“将降虏安置京畿,正在我氐族及禁军威慑之下,便利监控!若将其远徙边荒,天高皇帝远,焉知不生叛心?此乃收之翼下,置于眉睫之前,使其稍有异动,立时察觉扑灭!”
“其二,汝岂不闻‘胡虏相疑,方为我所用’?匈奴、羌、鲜卑、杂胡,其风俗各异,心思不一,岂能真正同心?正可使其相互猜忌牵制!”
“其三,”苻坚眼中闪过精光,“南北一统大业尚在!未来渡江南征,自当征发各部族兵丁为我前驱!将其留驻京畿,便于征调。若散居四方,征发迟缓或借故推诿,岂不误了大事?”
苻融听得心急如焚,兄长这一套套“驭下之术”听起来头头是道,却忽略了最根本的凶险!
他深吸一口气,切入更致命的问题:“即便如此……安置降虏暂且不论。然皇兄欲将我们氐族本部十五万户,分迁至邺城、洛阳、晋阳、蒲坂、上邽……各处重镇镇守,甚至命丕儿、睿儿、晖儿三位皇子分领重兵、各配大量氐户出镇地方!此策……此策臣弟以为万万不可啊!”
他声音都带上了颤抖:“皇兄!我氐族本是边鄙小族,立国以来户口不过二十万上下,这些年南征北战,精壮折损甚巨,如今竟要将根基之民分拆四方!关中故地氐族空虚,如同釜底抽薪,一旦京畿动荡,或诸方有事,力量分散难以呼应,后果不堪设想啊皇兄!”
想象着未来可能出现的危局,苻融只觉得头皮发麻。
苻坚脸上的笑意淡去,他正色道:“博休,你只知守成,何知开万世太平之艰深?”
“燕国虽灭,其地幅员辽阔,何止百郡?户二百四十余万!近半是心向南朝的汉儿!我苻秦以氐族立国,乃小族临大国!若不将我氐人分驻各地要害,使新附之民朝夕可见王化,何以定国安邦?”
他眼中闪烁着理想的光芒:“昔周武王分封诸国,子弟亲藩星布天下,是以周朝享国八百载!朕今日效古圣王之举,以宗王分镇要害,氐民居实郡县,使我苻氏血脉如同磐石根基,牢牢锁定中原,正为开创万世不移之基业!孤岂不知风险?然成大事者,岂能畏首畏尾?若连安置降虏、迁徙本族这点小事都无法掌控,孤又如何‘一统天下’?!”
“这事关我氐族血脉生死存亡啊皇兄!”苻融急得几乎要跪下,“岂能单凭一人而决!请务必召集宗室元老、诸王共议!”
苻坚看弟弟情真意切几乎要死谏的模样,心软了一下,叹口气暂时安抚道:“罢了,此事非一日可决,待朝会之时,交由群臣共议。若得众人赞同,方行此策!”
“朝廷共议?!” 苻融闻言,痛声道:“皇兄!氐族存续根基之事,岂可让外人参与?!”
朝臣?
当初王猛丞相在时,任用贤能,不拘出身,将许多关键职位的氐族宗室踢了下来,换上汉臣,这些个汉臣忠心是有了,但却极喜欢揣摩上意,只要皇帝愿意的,他们就支持,加上苻坚又喜欢任用敌国降臣,如今朝中汉臣、降臣的数量,早已经超过氐族臣子。
这些人岂会冒着触怒天王的危险,反对这对他们有利的分封移民?
一旦拿到朝堂上议,以天王现在的威望和喜好,苻融可以想见,必然是“众望所归”!
“荒谬!”苻坚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孤治天下,不论华夷,无论贵贱,皆为子民!孤以仁德待之,推心置腹,何愁他们不归心输诚?必能以恩易忠,化敌为友!博休,莫要以狭隘胡汉之见而治国事!”
这帽子太大,苻融脸色苍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若有闲暇,”苻坚也不想再谈,他略带不耐地挥手,“不如去查查,替徐州林夫人准备的别馆修葺得如何了。该有的气度,不能落下!”
给战败之敌提前修好安置的宅院,已然成了苻坚的习惯,前凉张天锡、北燕慕容氏,乃至仍在代国的拓跋氏、淮东的林若,在秦都长安的蓝图里,都有一席之地。
苻融看着兄长那份不容置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