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拥有了天下最广阔无垠的丰茂草场,最膘肥体壮的成群骏马,以及在血与火中淬炼出的,最锋利强悍的铁骑。
如今, 他们踞于北方高地, 静默地俯瞰着南方这片权力更迭,烽烟四起的混乱山河。
铁蹄所向的沃野近乎唾手可得, 那道曾经横亘的天堑, 在绝对的实力与时机面前, 似乎已薄如蝉翼。
只要他们想,那酝酿已久的洪流, 随时可以挟雷霆之势,滚滚南下。
然而,北泽的百姓迟迟未能等来国君南下的号令,北泽边境的铁骑阵列,也依旧在朔风中按兵不动, 迟迟未曾踏出那决定天下走向的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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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馆内,洛陵缓缓吐出一口气,抬袖拭去额角细密的汗珠,随之将指间银针收回。
这无疑是他悬壶生涯中,最为艰险漫长的一次施治。
整整七日,他用尽了毕生所学。
那蛊虫一旦入髓,便如附骨之疽,几乎无彻底拔除的先例。
幸而他早年游历四方,曾于边陲异术中习得一些解法,然而即便倾尽他的所能,也不敢说万无一失。
“我已竭尽所能。”
他望向榻上面色惨白,昏迷不醒的少年,声音里带着久耗后的虚乏:“至于他能否醒来,醒来后又将是何光景……便要看天意,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沈临渊静默地坐在榻边,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他只是将谢纨无力垂落的手,小心翼翼地握在掌心,仿佛想用自己所有的体温去煨热那一点微弱的生机。
空气中,除却浓重的药味,还隐隐弥漫着一股新鲜而甜腥的气息。
不远处的地上,置着一只木桶,桶沿与桶底可见深褐近黑,已然干涸的斑驳痕迹,正是谢纨在施针过程中呕出的,混着蛊毒与心头精血的东西。
此刻的谢纨,双目紧闭,长睫在眼睑下投出脆弱的阴影,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那张惯常明艳鲜活的脸庞,此刻血色尽褪,下颌尖削,透出一种琉璃将碎般的易碎感,再无半分往日生气。
沈临渊心如刀绞,他伸出发颤的手指,极轻地拂开谢纨额角被冷汗浸湿的凌乱碎发,动作轻的生怕稍一用力,榻上的人就会碎掉。
他甚至没有勇气侧首,去向一旁的洛陵求证,谢纨会不会就此长睡不醒,任凭光阴流逝,再也不会睁开那双总是盛着生动光彩的眼睛。
仅仅是这个念头在脑海中掠过,便似有无形利爪猛然掏向心口,硬生生剜走一块鲜活的血肉,留下一个空洞。
他垂下眼眸,凝视着那张苍白安静的睡颜,某种比痛苦更坚硬的东西悄然凝结。
他已做好了面对最坏结局的准备。
只要阿纨还着……那么,其他一切,他皆可退让,皆可承受。
哪怕他醒来后,再无关于他的丝毫记忆,忘了他们之间的种种过往也没有关系。
只要他活着。
……
不知过了多久,混沌的黑暗边缘,似乎渗入了一丝微光。
谢纨迷迷糊糊地,挣扎着掀开了眼帘。他只觉得浑身上下仿佛被碾碎后又勉强黏合,每寸骨头都透着酸软的痛意。
而脑中更是一片混沌,像是塞满了潮湿的棉絮,又像是被打散的拼图,稍一试图回想,便有尖锐的刺痛细细密密地扎上来。
他忍着不适,一点点撑起虚软的身子,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陈设寥寥,却收拾得井井有条的医馆。空气里浮动着清苦的草药气味,丝丝缕缕渗入呼吸。
他望着这般情景,忍不住蹙起眉,试图回想自己为何在此,之前发生了什么?
可脑海空空荡荡,只有沉闷的钝痛。
谢纨有些茫然无措地坐着,而就在这时,他的余光忽然瞥见床沿边伏着一个人影。
那人一身玄黑衣袍,乌发如泼墨般散落,正伏在床沿静静沉睡,一缕微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轮廓明晰的侧影上。
自他身上传来一种清冽好闻的气息,像雪后松枝,莫名让谢纨紧绷惶惑的心绪,稍稍安定了些许。
他有些好奇地打量着他,下意识便伸出手,朝那缕遮掩了对方眉眼的发丝探去。
就在指尖即将触及对方时,那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睫羽一颤,缓缓抬起了头。
四目相接的刹那,谢纨脸上原本的茫然好奇瞬间冻结。
对方却浑然未觉他骤然的僵硬,眼底几乎在看清他苏醒的瞬间,便爆开一团灼亮如星火的欣喜。
他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想将谢纨那只悬在半空的手轻轻拢入掌心。
“阿纨,”他的声音带着久未开口的沙哑,却柔软得如同叹息,藏着无尽失而复得的珍重,“你醒了。”
这声呼唤如同火星溅入冰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