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此巩固各家之间的联系,编织成一张覆盖朝野、盘根错节的关系大网。
每家的宗妇主母,都必是身份相当的世家贵女。
陈襄的父亲身为颍川陈氏嫡子,娶的是颍川钟氏的嫡女。若是让陈襄位于陈熙之上,钟氏岂能容忍?
陈襄乃是“婢生子”,纵使他有着天纵之才也无法接任陈家家主之位。只要陈熙在,他便永远只能是襄助之人。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
陈家料想到等等这一切本没问题,但这些都是得建立在太平盛世的基础之上。
所谓“盛世门第,乱世刀兵”,生逢乱世,出身门第固然是块不错的敲门砖,但真正能立足脚跟、搅动风云的,终究还是实打实的能力。
谁也没料到乱世来的这样快,转眼间天下便分崩离析。
陈襄虽顶着颍川陈氏的身份,但他自出山辅佐主公起,便未借用过家族的半分势力。
他走的每一步,攻下的每一城,靠的都是自己的狠辣智谋。
待到他声名鹊起,权倾一方时,世人提及他的出身,也只会赞一句“不愧是陈家麒麟子”。
昔日那“庶子”、“婢生子”的标签早已无人置喙。
而到了后来,他为了扫清前路障碍,将屠刀挥向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也包括了他自己的宗族时,那些赞赏与敬畏也变成了恐惧与憎恨。
——都骂他是个六亲不认的孤儿。
当然这些都是在在私下里骂的。当着他的面,谁又有这样的胆量呢?
陈襄与颍川陈氏的关系在他挥刀的那一刻便彻底割裂。陈氏视他为叛祖离宗的不肖子,他视陈氏为前行路上的绊脚石。
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所以,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死后,陈氏宗族中绝不会有人愿意为他收敛尸骨。
那么,陈熙……
这个从小锦衣玉食,被家族寄予厚望的弟弟,为何会顶着莫大的压力,为他这个声名狼藉的兄长收敛尸骨?
年少之时,陈襄并未太在意过这个弟弟。
自拜入荀公门下后,比起陈家,他更愿意待在荀家,跟师兄在一起。
但他每次他从荀公那里短暂归家,都会有一个小小的身影黏上来。
陈家为了让他们两兄弟打好感情基础,日后同心协力,会刻意给他们安排一些相处的时间。
陈襄不在陈家时,有人对陈熙说了他的事迹,让对方知道了他有位被大儒荀公看中收为弟子的天才兄长,导致陈熙一直对他抱有较高的崇拜。
陈襄归家的日子,陈熙会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像条甩不掉的小尾巴,对他问这问那,“兄长”、“兄长”地叫。
面对这样一个心思简单,未经世事,满眼写着“崇拜”小孩,陈襄也实在难以摆出太过冷硬的脸色。
于是他只能耐着性子为对方解答问题,从书本上的疑难,到外面世界的见闻。偶尔也会挑拣他自己记忆当中的故事,改头换面地讲给他听。
但这都是他十六岁之前的事情了,已经太过久远模糊。
那年,陈襄嗅到了天下将变的血腥味,为了为了达成尽快平定天下的目标,他毅然离开了颍川。此后便与陈氏少有联络。
彼时陈熙不过十一岁。
这么个半大的孩子,待长大之后还能记得住多少童年的情分,又有多少的情分,能抵得过后来与家族的决裂,抵得过那让整个士族阶层仇恨的恶名?
陈襄以为,两人之间那点浅薄的、被刻意营造出的兄弟情深,早已在岁月的冲刷和现实的残酷下荡然无存了呢。
——毕竟当初,众士族联手攻讦,欲置他于死地的时候,对方可也是参与其中了。
但现在看来,陈熙对他竟然还有一点微末的能帮忙收尸的情分。
陈襄叹息一声。
“陈熙现在在何处?”
姜琳看了他一眼,道:“他说想要将你带回颍川祖地安葬,便扶灵柩回了颍川。之后便再没有他的消息了。”
之后的事不必姜琳再说。

